两千年前的“人生通关手册”：从成年到离世，每一步都有标准答案

今天的我们习惯刷着“小红书”获取穿搭、育儿、职场攻略，指尖轻点就能找到生活各场景的“标准答案”。但若把时间轴拉回两千多年前的周代，有一部典籍早已为当时的“士”阶层，量身定制了一套从成年到离世、从婚恋到社交的礼仪指南。

《仪礼》简，汉。来源/甘肃省博物馆

不同于《周礼》的国家制度蓝图、《礼记》的抽象义理阐释，《仪礼》的十七篇覆盖冠、婚、丧、祭、乡、射、朝、聘等人生重要场景，将这些关键节点拆解成了步骤详尽的操作流程。

今天，我们就一起解锁这部古籍里的“人生通关秘籍”，看看古人如何靠它稳过人生每一关。

人生“通行证”

《仪礼》全书共分《士冠礼》《士昏礼》《士相见礼》《乡饮酒礼》《乡射礼》《燕礼》《大射仪》《聘礼》《公食大夫礼》《觐礼》《丧服》《士丧礼》《既夕礼》《士虞礼》《特牲馈食礼》《少牢馈食礼》《有司》十七篇，从这十七篇的篇名，就可以大致判断出这一篇章在具体教学哪些“生活常识”。

《士冠礼》专载男子20岁成人礼仪——冠礼。在周代，这是极为隆重的仪式。

“礼”字的演变。来源/《礼仪中国》片段

郑玄在《仪礼注》中曾言：“冠者，礼之始也。”一切礼仪的开端，便是冠礼。男子未行冠礼，便被视为“童子”，无独立社交权、无家族继承权，不得参与祭祀、宴饮等正式社交活动，唯有通过冠礼，才能褪去稚气，获得“成人”的身份认可，真正融入周代的社会与家族体系之中。

因此，冠礼的仪式过程也十分繁复庄严，《仪礼》对仪式的记录也细致到每一动作。

在冠礼之前，主家需“筮日，筮宾，戒宾，具服器”，即提前占卜吉日和负责加冠及主持流程的正宾，邀请观礼嘉宾、准备服饰礼器。若所选择的举行冠礼的日期，占卜结果是吉利就可以进行下一步，如果不吉，那就要选下一旬的某日以至再下一旬的某日，再行占筮。因此，仅卜筮就可能需要耗费数月时间。冠礼时，所有礼器、人物，都需要按照规定的方位摆放和站立，如受冠者应身着彩衣，束着发髻，在东房中面朝南而立。

笼冠陶俑，隋。来源/中国国家博物馆

冠礼当日，需要依次行“三加”之礼：“始加缁布冠，次加皮弁，次加爵弁。”每一次加冠皆有对应的祝辞，加缁布冠时祝曰：“令月吉日，始加元服。弃尔幼志，顺尔成德。寿考惟祺，介尔景福。”明确告知年轻人成人后的责任与使命。加皮弁时祝曰：“吉月令辰，乃申尔服。敬尔威仪，淑慎尔德。眉寿万年，永受胡福。”告诫受冠者此后需注重自身威仪，谨守品德，以端庄的言行立足社会、参与事务，不辱成人之身份。加爵弁时祝曰：“以岁之正，以月之令，咸加尔服。兄弟具在，以成厥德。黄耇无疆，受天之庆。”期许受冠者在亲友的见证下，涵养德行、团结宗族，承担起家族与社会的双重责任。

三次加冠之后，正宾为受冠者取“字”，祝辞道：

礼仪既备，令月吉日，昭告尔字。爰字孔嘉，髦士攸宜。宜之于假，永受保之，曰伯某甫。

“冠而字之，敬其名也”，取“字”标志着其正式拥有独立社交身份、承担家族与社会责任。

加冠仪式完成后，受冠者需行醴礼或醮礼，前者为周代冠礼的正礼，《仪礼·士冠礼》记载行礼：

醴，加栖，覆之，面叶。宾揖冠者就筵西南面，宾受醴于户东，加栖，面枋，筵前北面。赞者洗于房中，侧酌醴；加柶，覆之，面叶。宾揖，冠者就筵，筵西，南面。宾受醴于户东，加柶，面枋，筵前北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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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玉莲瓣形发冠，宋。来源/首都博物馆

正宾为受冠者酌醴酒，置于筵前，受冠者行拜礼后接过醴觯，取脯醢（佐酒菜肴），先祭礼先祖，再浅尝醴酒，随后拜谢正宾，完成醴礼。醴酒味甜而度数低，不用酒而用醴，既彰显冠礼的庄重雅致，也寓意受冠者成年后需秉持温润谦和之德，不酗酒失德、不逾矩失礼，契合“以礼育人”的核心初衷。

后者醮礼则为醴礼的变通之礼，多用于特殊场合，和醴礼不同，醮礼在“三加”的每一次加冠后进行，共三次。《仪礼·士冠礼》载“若不醴，则醮用酒”。正宾酌酒三次，受冠者依次拜受、祭酒、饮酒。

醴礼或醮礼在行礼时，俱有对应的祝辞。醴辞曰：“甘醴惟厚，嘉荐令芳。拜受祭之，以定尔祥。承天之休，寿考不忘！”初醮辞曰：“旨酒既清，嘉荐亶时。始加元服，兄弟具来。孝友时格，永乃保之。”再醮曰：“旨酒既湑，嘉荐伊脯。乃申尔服，礼仪有序。祭此嘉爵，承天之祜。”三醮曰：“旨酒令芳，笾豆有楚。咸加尔服，肴升折俎。承天之庆，受福无疆。”

行完醴礼或醮礼后，受冠者便需履行“见尊长”的仪节，依次拜见父母、兄弟、姑姊，再拜见君、卿、大夫等乡邻尊长，每一次拜见皆需行拜礼，告知对方自己已行冠礼、正式成年。《仪礼·士冠礼》载：

冠者奠觯于荐东，降筵，北面坐，取脯，降自西阶，适东壁，北面见于母。母拜受。子拜送。母又拜。……冠者见于兄弟。兄弟再拜，冠者答拜。见赞者，西面拜，亦如之。入见姑姊，如见母。

这一仪节表示对尊长的尊重，也表示向社会宣告自己已具备成人的资格与责任，从此可参与宗族祭祀、乡邻事务、朝堂议事等正式活动。

行冠礼。来源/《礼仪中国》截图

冠礼通过庄重的仪式、严格的规范，将伦理观念，融入受冠者的心中，让受冠者在践行礼仪的过程中，明白成人的责任与担当，养成谦逊、恭敬、守信的品格。在周代，冠礼是“士”阶层的必修之礼，无论出身贵贱，只要属于“士”阶层，皆需行冠礼，这一仪式也成为中国传统文化中“成人教育”的源头。

行完冠礼，成年后的士便“解锁”了之后的十六礼，也有资格成婚，举行“昏礼”了。

《仪礼·士昏礼》完整记录了贵族娶妻的“六礼”流程，分别是纳采、问名、纳吉、纳征、请期、亲迎。纳采是男方派使者提亲，带着大雁等礼品，表达联姻意愿；问名是询问女方的姓名、生辰八字，为后续占卜做准备；纳吉是占卜结果为吉兆后，告知女方家庭，确定联姻意向；纳征是男方送聘礼，正式定亲；请期是双方协商确定婚期，告知女方；亲迎是新郎亲自前往女方家迎娶新娘，举行婚礼仪式。从提亲到结婚，每一步都有明确的规范、礼仪与话术，避免了备婚过程中的漏失与尴尬，既体现了对婚姻的尊重，也维系了双方家族的礼仪秩序。如今我们的传统婚嫁习俗，大多能追溯到《仪礼·士昏礼》的源头。

图片来源/电视剧《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》截图

社恐“挽救者”

成年并结婚后，士也自然地彻底进入社会，开始成年人的人际交往。在周代，无论你是“i人”还是“e人”，都有着全套的交往法则，只需按步行事，就可以在人际关系上保住及格分。

《仪礼·士相见礼》详细规定了各阶层初次拜访的全套仪节。如士与士之间拜访，“挚，冬用雉，夏用腒”。周代不兴“两手空空”地上门，拜访时需携带相应见面礼（挚），并且根据季节变化有所不同。冬天是雉（野鸡），夏天是腒（野鸡干肉）。而野鸡的拿法也有讲究，需要“左头奉之”，就是让鸡头朝左，用双手捧着。

携礼抵达后，也不能贸然进门，需要先让摈者（迎宾者）通报称“某也愿见，无由达，某子以命命某见”，表达自己礼貌拜访的心愿。而主人也不能立刻开门迎客，需要再三推辞。一个说：“我早该去拜访您，却没有来得及，您先拜访我，实在不好意思，要不您现在先回去，之后我再上门拜访？”另一个则坚持表达自己拜访的诚意。这样反复三次，才能迎接客人。

进门后寒暄、站位、告辞皆有规范，主人从门右侧进入，客人捧挚从门左侧进入，主人行再拜礼受挚，客人授挚后亦行再拜礼，后续再通过摈者请客人相见，相见聊天后主人送宾至门外再拜，完成整套拜访礼仪。这次拜访后，主人还需要拿着野鸡，到拜访者家中回礼。

士如果拜访大夫或者国君，则相见礼仪在此基础之上，又各有其他规范。

影视剧中古人饮酒。来源/电视剧《繁城之下》截图

作为士，乡里聚会也是不得不参加的社交场合。《仪礼·乡饮酒礼》就是为聚会准备的《参会指南》，宗旨是“尊老敬贤”。首先，聚会的座次是有讲究的，不能随意乱坐。“宾主位东西，介位西南，众宾之位北上”，主人居于东边，面朝西而立；主宾居于西边，面朝东而坐，二者地位相对，体现宾主平等而又恭敬的相处之道；介（辅助宾的人）居于西南方位，作为宾的辅佐，地位次于宾；众宾则按长幼次序，以北为上位依次排列，年长尊者居前，年少者居后，不得僭越。其次，敬酒的顺序也不能胡来。聚会开始后，主人要先向主宾敬酒，行拜礼后递上酒爵，主宾回拜后接爵、祭酒、饮酒，随后主宾回敬主人，完成宾主之间的礼仪互动；接着主人向介敬酒，礼仪与敬宾一致，彰显对介的尊重；之后再按众宾的长幼次序，依次敬酒，年长尊者先受敬，年少者后受敬，全程井然有序，无丝毫紊乱。聚会过程中，还有乐工奏乐、宾主互动等环节，都有相应的礼仪规范。现代的酒席礼仪，很多都可以在《仪礼》中看见最初的模样。

《文会图》。来源/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

另外，参加体育活动，锻炼身体素质，也是士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。《仪礼·乡射礼》是《仪礼》中记述乡大夫会聚士民行射之礼的篇目。乡射礼是兼具体育与修身功能的“身心修养课”，所谓“乡射，州长、乡大夫以礼会民而射，所以正其行也”，是为了正心正行。仪式中，主人与宾行三揖三让之礼，射手依序发矢，乐正奏《驺虞》等乐曲为节，胜负以饮罚酒为辨。其仪节繁复，进退周旋皆有法度。

传承“定盘星”

如果说冠礼是所有礼节的开始，那么丧礼就可以说是所有礼节的结束。人生难免生离死别，《仪礼》对丧葬礼仪的详细记载，不仅规范了逝者的安葬仪节，更传递了“慎终追远”的伦理观念，教会古人理性面对生死、维系家族伦理。《仪礼·士丧礼》《仪礼·既夕礼》《仪礼·丧服》《仪礼·士虞礼》均为丧葬礼仪的篇章，其中“复礼”（招魂仪式）作为丧葬的开篇仪节，庄重而饱含深情，尽显古人对逝者的不舍与敬畏。

《清明上河图》中的扫墓行列。来源/《礼仪中国》截图

仪式伊始，逝者安卧于适寝的室中，躯体被敛衾严裹。一名专门负责招魂的“复者”，取来逝者生前常穿的爵弁服，将衣与裳连缀整齐，搭在自己的左肩上，再将衣领妥帖插进腰间的缁带之中。整理妥当后，复者走到堂前，从东边的屋檐（东荣）处登上预先备好的梯子攀上堂屋的中脊。这是庭院中最高的位置，古人认为此处最易与逝者灵魂相通。抵达中脊后，复者面朝北方肃立，举起手中承载着逝者气息的爵弁服，呼唤逝者的名讳：“某，回来吧！”呼唤三遍之后，复者便缓缓将手中的爵弁服轻轻扔向堂前。堂下早已等候着一名受者，见衣服落下，便快步上前，拾起放进预先准备好的箧中。随后，受者从阼阶走到逝者遗体旁，将爵弁服盖在敛衾之上。而完成招魂使命的复者，则从屋顶北边的西荣处下屋。

复礼之后，需用角柶（‌角制礼器，状如匙）楔入死者的齿间，用燕几把死者的脚拘束住，同时为死者设置脯醢和醴酒，放置在尸体的东边，并在堂上张起帷幕。此时可正式举行丧礼，迎接吊唁宾客了。

影视剧中的服丧。来源/电视剧《国色芳华》截图

《仪礼·丧服》篇则专门规定了“五服”制度，“斩衰、齐衰、大功、小功、缌麻”，按血缘亲疏、社会关系远近，确定亲属的服丧期限与服饰规格，这种区分体现了对逝者的尊重，也明确了家族伦理的边界。固定的丧礼礼仪让悲伤有了有序的宣泄方式，更让后人在守丧、祭祀中铭记亲情、传承孝悌观念。

入葬之后，祭礼便循序展开，朝夕之间都要为逝者设奠进献，如同其生前一般奉养。小敛、大敛之时，更有专门的祭仪，陈设鼎俎、摆放祭品，依礼行拜、献祭、酹酒，每一环节都一丝不苟。《仪礼》中与祭礼相关的《仪礼·特牲馈食礼》《仪礼·少牢馈食礼》《仪礼·有司》三篇，明确了不同阶层的祭礼规范：特牲馈食礼是士阶层祭祖之礼，以一豕为牲，执事者负责陈设祭品、辅助行礼，全程按仪节推进；少牢馈食礼是诸侯卿大夫祭祖之礼，以羊豕为牲，规格高于特牲馈食礼，分工更细致，掌理牲体处理、祭品摆放等事宜；《仪礼·有司》则承接少牢馈食礼，详细记载祭祀后彻馔、傧尸等后续仪节，执事者全程执掌礼仪执行，确保祭礼有序落幕。

周公制礼。来源/《礼仪中国》截图

对于今天的我们来说，《仪礼》中的各式规矩和仪式，或许显得太过繁文缛节，不必再像古人那样一一恪守践行，但其中蕴含的精神内核却从未过时。它所传递的尊老敬贤、谦逊有礼、慎终追远、反躬自省的理念，所倡导的分寸感、责任感与同理心，正是当下我们所需要的处世智慧。我们通过《仪礼》，了解到古人沉淀下来的生活哲学，从而更好地深入数千年前的文明。它以具体的仪节，教会我们如何立身、如何处世、如何敬畏生命、如何维系情感。作为“三礼”中最具实操性的典籍，它让我们在回望千年礼仪文化时，读懂传承的力量，汲取滋养当下生活的智慧，让传统礼仪中的美好品质，在新时代依然能焕发生机。

参考文献：

1.（汉）郑玄注，（唐）贾公彦疏，《周礼注疏》，上海：上海古籍出版社，2010年。

2.（汉）郑玄注，（唐）贾公彦疏：《仪礼注疏》，上海：上海古籍出版社，2018年。

3.(清)胡培翚，段熙仲点校：《仪礼正义》，南京：江苏古籍出版社，1993年。

4.晁福林：《先秦民俗史》，上海人民出版社，2001年。

5.杨宽：《西周史》，上海人民出版社，2003年。

6.彭林：《中国古代礼仪文明》，北京：中华书局，2004年。

7.吕思勉：《先秦史》，上海古籍出版社，2005年。

8.常金仓：《周代礼俗研究》，黑龙江人民出版社，2005年。